
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咖啡店当咖啡师,我觉得自己超酷,不像其他高中朋友在快餐连锁店工作;我做的是一份有质感、很酷的工作。我大多和大人一起共事,而且我做的是拿铁,不是汉堡。
我喜欢早晨尖峰时段闪电般的节奏,喜欢和另一个人一起站吧台时那种神奇的舞步,喜欢一长串订单在分工合作中被利落快速地完成,也喜欢每天能和那么多人说话。但也正是在这间热闹的小区咖啡店里,我第一次意识到一种明确而令人心碎的拒绝:每当我问客人:“你好吗?”他们就用自动化、未经思考的一串字回答:“很好谢谢那你呢。”
一开始,16岁的我会把客人不接话这件事放在心上:他们不想跟我说话吗?他们只是不想深聊吗?他们没有发现我问得有多认真吗?我问这句话不只出于形式,我是真的想知道。还是他们其实封闭到,连自己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?他们不知道,我正在邀请他们进入一个人与人连结的时刻吗?即使是在这里,尤其是在这里,在郊区中心的这家连锁咖啡店里?
这不是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把某件事看得太重,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。当然有一种论点认为,事情根本没那么深奥,首先,任何人在任何时刻,都不欠任何人进入或理解自己人生的权利。再者,当有人想开启对话时,也完全可以不做任何响应。
况且,做一杯卡布奇诺所需的时间,也没有多到足以让任何人分享一天里的小故事,更别说给出某个稍微有意义、甚至展现脆弱的回答。有时候,一个人等咖啡的那4分钟,是他那天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光,而他并不想把那些时间,拿来向一个少年咖啡师拆解自己的内在感受。
问候彼此到底代表什么?
对这个世界过度认真,是让我在派对上不有趣的原因,这同时也是诗人的职责:惊叹于一根草叶的生长;迷恋那些排队候车之类的单调时刻;或观察我们在折迭衣物时思绪会飘向何方;去对最平淡无奇的事物举起放大镜,并从中挖掘出它们深藏的意义。
有一次,我在网络上分享一首自己写的诗,叫〈所有的爱与爱着〉,里面谈到我从每一段感情中学到的事,其中一件,就是把“放在我床边的一杯水,视为一种极端温柔的行动”。某位“酸民”在贴文底下留言:“一杯该死的水到底哪里温柔?妳到底懂不懂语言怎么使用?妳不能随便乱编。”
我觉得这则留言非常好笑,因为诗人本来就一直在乱编。诗这种艺术形式,本身就是没有规则的,甚至是反抗规则的。而且,问一位诗人“这到底哪里温柔”,基本上等于是在下战帖。
作为响应,我向我的在线社群发出号召,请大家写诗来反击这个人的质问,题目是“温柔的一杯水”。
结果有超过60个人寄诗给我,更多人分享故事与人生片段:有人把水小心翼翼端给一直说自己没事的阴郁青少年;有人在病重挚爱的最后几天时光,将吸管递到他的唇边;有人说,自己刚生下女儿后,丈夫立刻端来一杯冰凉发亮的水;有人在餐厅工作时,看见前任和新婚妻子走进来,在发现还没有人替他们送水后,主动端了两杯水过去。
我的麦可叔叔在开咖啡店的那些日子里,也写了一首诗,谈一个从来不买任何东西、看起来非常需要什么的孩子,那孩子会要一杯水,却从不会要两杯。这是我们对“算了吧,事情根本没那么深奥”的集体反抗。
成为诗人,或更广义地说,成为创作者;或再更广义地说,成为任何一个愿意温柔且好奇地行走在这个地球上的人,就是坚持每件事都值得被温柔而仔细地检视,包括:问候彼此到底代表什么?如果不是真心想知道,为什么还要问“你好吗?”
如果我们出于真心,日常互动会有什么改变?如果有人问我们时,我们能给出一点点真实的回答,那会怎么样?如果我们把这样的互动当成一份邀请,让彼此向对方敞开,哪怕是对陌生人,哪怕只是须臾片刻,那会怎么样?
想想这个练习与仪式本身:此时此刻,我们承认彼此的存在。此时此刻,我们正怀抱着希望,在这一瞬间凝视对方的双眼。此时此刻,首要任务是询问彼此:今日的我们,心境究竟如何?然而,此时此刻,我们也正一次又一次地与之擦肩而过,错失了那份能与彼此分享微小人性洞察的契机。
改问那些真正想知道的事
在晨光朦胧的小区咖啡店,我们原本毫无交集的两条人生轨迹,带着各自的现实与艰难在此交会─我,一个对未来充满深刻焦虑的少年咖啡师,脑袋里装满了或许在现阶段还不太成熟的诗歌,正苦苦挣扎于高中那种极度令人窒息的沉闷生活;我还在舔拭人生中第一次那种痛彻心扉的心碎,只因“帅哥史蒂夫一号”1在圣诞假期回家时说,他不想再从圣地亚哥的建筑学院写信给我了。那道伤口真的很深。
但尽管如此,我依然在这里坚持着─尽管我内心上演着那些严肃、夸张的小剧场,我依然在这里冲煮咖啡、打发奶泡。而你,或许正载着孩子去参加周六早晨的排球练习,这原本是你一整周唯一能赖床的日子,但你仍为了补充咖啡因来到此地;你紧紧握着那杯超大杯、无糖香草口味的极烫脱脂拿铁,在看台上向其他家长点头致意。
你可能会、也可能不会问他们日子过得如何,可能随口、也可能认真地问一句:“最近怎么样?”那个“怎么样”指的可能是他们生活中的任何事,或是他们的内心与外在世界。
而那些家长,可能会、也可能不会回答你关于行程安排、忙碌的生活、孩子的数学作业、下周的亲师座谈会,或是他们早已索然无味的婚姻、即将来访的姻亲,或是“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”的困惑:尽是些拿铁、共乘接送、排球比赛,以及脑袋里装着太多想法的咖啡师。
是的,此时此刻你就站在我面前,在摆满可颂与香蕉蛋糕的柜台边,我们的世界在这个微小的瞬间碰撞在一起。我正在向你致意:你好,欢迎来到你的一天。你好,欢迎来到这个空间。你好吗?你好吗?你究竟好吗?
或许问题的一部分在于,“你好吗?”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宏大且笼统的问题。我们应该以1到10分的标准,综合考虑所有情况后,给出一个幸福感评分吗?要考虑目前的身体状态,或是心理状态?我们又该如何分辨这两种不同的问候:一种是处于“自动驾驶模式”、其实没有余力真的知道答案;另一种则是带着“你想跟我分享一点你的生活点滴吗?”这种诚意?
如果反驳的理由是,问候“你好吗?”纯粹只是一种礼节,而且现实中真的没时间聊那么深,那么或许我们该换个更准确、更合宜、更平易近人的问法,找一个更柔和的切入点。
或许我们可以改问那些我们真正想知道的事,例如用“你这周做了些什么?”来取代“你这周过得如何?”这样就能表达出,我们想了解的是大致的活动概况,而非打算深入探询彼此的情绪状态。
如果我们想知道对方的周末计划,就直接问周末计划;而额外的收获是,我们能藉此发现对方的兴趣,这些兴趣或许与我们重迭,进而对共同爱好产生革命情感,又或者让我们有机会接触新事物。
对方可能刚好订了我们上周去过的那家餐厅;可能要去听我们也打算去的那场演唱会;又或者,正准备去做人生第一个刺青。而如果在打招呼时,连聊这些的时间都没有,那我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提问;我们可以真诚地向彼此致意,然后就此打住。
我也懂得这件事的另一面:在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,我发现无论是对咖啡师还是亲近的朋友,“你好吗?”都是最难回答的问题。这也是悲恸与创伤让人感到孤立无援的众多原因之一;我们很难开口说出:“在经历了这些难以想象的事之后,我正试着重新理解这个世界。”
我们现实生活中的真相,似乎沉重到不忍加诸在他人身上。而且,在身处困境时,即便是分享真相的冰山一角,却发现对方没听懂、或是无法承接住这份情绪,那种赤裸感简直令人难以承受─更何况,我们又要如何判断对方是否有能力承接呢?
后来我发现,消除这种孤立感的方法,是分享一些“真实”的感受,即便这些感受带着伪装。有些时刻,我可以对任何人说出一些笼统的话,像是“最近感觉怪怪的!”“今天过得有点辛苦。”或“最近的生活真的不太容易啊!”这些话邀请了人们在那个当下与我相遇。而所谓的相遇,就代表在那一刻,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,扛着那个难以负荷的重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